“不急,他已是必死无疑了。倒是你,我要你当着我的面说几句话。”
女子这才注意到湖边还有一人。
“你是……”
商道灵随意道:“魇巢。”
“魇巢道人……”她回想了起来,三年前季无忧请来杀了老峰主那名杀手,“请问道长为何在此?”
“我为什么在这里,大概是我的神在指引我吧,”商道灵的臂靠在阑干上,漫不经心笑起,“我今天在药王峰浪费了大半天时间,现在么,心情很、不、好。你要是识相,接下来我说什么你跟着我说什么。”
年轻的女人微微蹙眉。
三年前,她见识过这个人的凶残暴虐。这个道号魇巢的散修,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亡命之徒。她的修为不及此人,而且现在她刚从迷蛊中苏醒,还是不要和他硬碰硬。
“道长请说。”
商道灵笑道:“你说,‘我今日得以苏醒,完全是魇巢道长遵循了莲花天尊者的吩咐,将我救下,还请尊者兑现她对她神使的诺言’。”
“……”
好奇怪的一句话……莲花天是何方神明……
但依眼前人所言,是他在那位莲花天的指引下救了她。或者说,杀季无忧之余顺手救了她。她目光微微下投,望向地上血淋淋的季无忧,曾经的,四哥。
“我今日得以苏醒,完全是魇巢道长遵循了莲花天尊者的吩咐,将我救下。感谢尊者和道长。”
商道灵神色微微阴沉:“我让你说的最后一句是这句么?”
“道长,既是您的神灵指引您前来,我不好冒犯圣……”
荣春松真服了他了,赶紧拍拍他:“哎,行了行了,别为难人家了,我说了会答应你的事情还能不作数吗。”
商道灵俊美面容上的阴沉神色这才稍稍缓解。
他随意笑笑:“算了,告诉我你和这季无忧之间的前尘往事,我的神,莲花天,很喜欢凑热闹,很喜欢听你们这些家伙无聊的故事。”
商道灵目光随意下投,望向地上奄奄一息的人:“你说完了,我可以把杀季无忧的机会让给你。”
这小商是有点上道了,都会自动触发副本结束后的剧情动画了。
荣春松道:“你先问问这位金小姐叫什么,外界一直叫她季夫人,我有点好奇她的本名。我看那季无忧一直叫她婉婉。”
听了魇巢道人的发问,湖边的女子沉默几息。
“婉婉是他非要给我取的小字,我本名是……”
她笑一下,说出那个十多年来没有人说起过的名字:“我本名是金鳞琦。这是我父母给我取的名字。”
镜头外,荣春松心道,原来烟雨剑的遗孤叫金鳞琦。这个名字一听便寄托了至亲一番厚望。
幽幽湖风吹送。金鳞琦微微启唇,缓缓道来十数年前,那座江边的剑庐被仇人血洗之后的故事。
*
烟雨剑是双剑,她的母亲和父亲。二十年前,也曾名动一时的一对剑侣。
后来,他们大约是厌倦了红尘中的纷争,便决心归隐而去,浪迹天涯。
一蓑烟雨任平生。
虽然周游四海,但他们没有落下对她剑艺的传授。
但一个十岁孩童的灵根经脉落在一个成年人手里,自然是,说废就废。
那曾与双亲结仇的邪修找上门来,修行了秘术修为大涨的他,先是杀了她父亲,然后又杀了她母亲,最后找到听从母亲吩咐一路狂奔躲到山上的她。
“小鬼,你根骨似乎可以,”那邪修微笑着,“杀一个小鬼也是无趣,还不如……”
他摸摸下巴,似乎想到了什么,笑道:“不如我把你的根骨给废了,让名震一时的烟雨剑传人是个废人如何?”
剑光一闪,对方把她筋脉挑断,丹田震碎。
然后,轻轻一推,将她从山坡上推了下去。
“能不能活下去,看你自己的造化吧,哈哈!”
夜晚的群山,野兽出没,群狼环伺。
但幸好,药王峰前任峰主——她双亲的一位朋友,正好上山来找他们。
月上中天,药王峰老峰主在山林中发现了躺在血泊中的她,将她带回药王峰,收为义女。在药王峰上,老峰主为她改名金非晚。东隅已逝,桑榆非晚,老峰主告诉她虽然她根骨已废,但重新开始修炼,为时不晚。总有一天,她可以为她父母报仇。
“老峰主收我为义女,是真心把我当他的女儿看待。然而……”她低声道。
然而药王峰上,峰主所有子女都是蛊中乱斗的蛊虫。
老峰主和她父母,不过是点头之交,泛泛之交。
他有什么理由要爱护两个泛泛之交、普通朋友的孩子?那日偶然在山上遇到她,想起她父母的剑名,心觉她也可以放在手中培养,为他所用罢了。
如此试炼、相争相斗、为老峰主卖命十年,几房妻妾生下的二十多个孩子中,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她和季无忧,以及季无忧的同母弟弟,季无咎。
最后一轮比试,季无咎也输了。
生死相争,他是死于亲哥哥手中。
已经是老峰主唯一血脉、下任峰主继承人的季无忧,终于掌握了药王峰上权力的一角。
但少峰主这个位置也依然依然是,蛊中的虫。
尝遍灵丹妙药的老峰主,炼蛊吞服的老峰主,到底还能活多少年?一百年,抑或五百年。他可是……精通延年益寿之道的,山峰之巅的药王。他像一棵终年长春的古椿木,压在药王峰每个人头上。
终于有一天,季无忧对她说:“非晚,我一定会,我一定会想办法除去那个老怪物,然后我们就能……”
“他说,然后我们就能自由,药王峰上所有人,就全都自由了。”
商道灵长眉挑起:“所以他就雇我杀了那个老毒虫。”
金鳞琦望了一眼地上、血泊中的季无忧,道:“是。”
只是所谓的自由并没有降临。
老峰主身死,子承父位,季无忧成了药王峰新一任峰主。
他说,非晚,我会派所有门客都去为你找那邪修的线索,我会帮你复仇。
仇人的下落传来那天,她在药王峰的山阴面,和季无忧一起给兄弟姐妹们的坟茔擦洗、上香。一缕心香长燃,她喃喃道,如今四哥当上了药王峰峰主,从今往后,药王峰中,不会再延续百年来的养蛊内斗、手足相残了,我相信四哥会让药王峰真正成为一个……救死扶伤,济世为怀的地方。
她一直当季无忧是四哥,和他以兄妹相称。
雨夜潇潇,她的长剑一剑削下了仇敌头颅。那颗童年的记忆中凶残谑笑的恶心面孔滚落在地时,无数复仇的喜悦涌起,转而,又成了空空荡荡的苍茫。
十年磨一剑,手中剑却不是她想要的那把。
在那个仇敌的战利品收藏库房中,她重新找回了那对烟雨剑。
谁料季无忧却道,这烟雨剑成双成对,非晚,你可愿……将其中一把交给我?
她眉尖微蹙,道,四哥,这是我父母的遗物,我不能交由旁人。而且……烟雨剑是双剑,我日后承袭烟雨剑之名游走四海,若只有一把,不是让人笑话?她特意说着玩笑话,调解二人间越发凝滞的氛围。
“你要走?”季无忧脸色沉下。
“对,我双亲生前一直带我周游四海列国,我想带上他们的剑,走完当年我们没走完的地方。”
“你要去多久?”
“四哥,我也说不清楚。天高海阔,兴许我要跋涉一辈子也说不定。”
然而他的声音,只越来越阴沉:“你为何一直叫我四哥。”
“非晚,你莫非,从未看出我对你的心意?”
她眼神沉静如水,对上季无忧,道:“四哥,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亲哥哥。你助我复仇的大恩,我今生今世都会铭记心中。你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,只需与我传音,我一定即刻赶回。我也会时常给你和老夫人寄信,送些各地风物手信回来给你们,好么?”
阴沉的颜色,逐渐从季无忧清雅容颜上褪去。
他无奈笑道:“那就,让我为你设一个饯别宴,好么?让我还有母亲,好好和你告个别。”
夏日的践行宴,华宴酣畅,游廊外,蓬蓬草木清香在那仲夏夜里蒸郁着。
她喝下季无忧为她斟下的酒水,眼前景色逐渐模糊不清。
混沌晦暗中,隐约听见老夫人上前要将季无忧拦住。
“无忧,你怎么能给非晚下蛊,你这样,你这样和你爹有什么区别,非晚是你妹妹……!”
“闭嘴!现在……我是峰主。”
昏蒙的视线里,青衣俨雅的四哥,面目逐渐与“义父”如出一辙。
“母亲,用不着您插手。我杀了父亲,我救了你和非晚,还不够吗?”
“何况这不是蛊虫,这是用蛊酿制的酒水。蛊虫穿心之苦,我如何能让非晚忍受。”
“别管了,不要再管我和非晚的事情……”
*
“老夫人,我的义母……不出半年也郁郁而终。”金鳞琦道。
从那之后,她就一直在药王峰上,当着季无忧无心无灵的、空洞的妻。
三年来,他确实爱护她、呵护她,如同爱护一枚腰间莹莹的玉佩,爱护一面价值连城的美丽屏风。他强行为她套上药王峰女主人的冠冕,她在他房中的屏风上,当着娴静沉默的绢绣美人。
荣春松听罢只觉很唏嘘,唏嘘的是一个孤女以为得救,却是误入豺狼虎豹的洞窟。复仇之后,正徐徐展开的广阔天地,也在“亲人”的手中转瞬收束、关闭。
画面中,商道灵却是神色漠然,对这一番令人唏嘘不已的往事全无兴趣,只点点头:“行,她听完了,现在你可以动手把季无忧杀了。”
金鳞琦沉默半晌,摇了摇头。
“他帮过我复仇,对我有过恩义。”而且三年来,他到底没有越过和她之间最后的距离。
商道灵笑道:“你不杀他?好吧,那我可要杀他。我如今‘皈依’莲花天,也挺久没杀人了,刚好杀了他过过瘾。”
听见金鳞琦竟还记得他助她复仇之恩,季无忧眼中原本闪过一抹亮色。往日的一二情分,她到底是……
“道长,我在药王峰上虽不专修医术,也看得出他寿命将尽了,”金鳞琦道,“您拔了他体内那条老峰主种下的能让人一直再生的蛊虫。他身受如此重伤,想来也命不久矣。”
想起这三年他囚禁她、“妆点”她,又想起他私底下为天闻宫做的那些事情……草木青青的药王峰,它的山阴面上坟茔无数。
金鳞琦别过脸去:“就让他……留在这地宫中自生自灭吧,也不过半个时辰的事情。”
这座老峰主用来养蛊般折磨膝下儿女的地宫,这座他翻修后用来将她囚禁的地宫,转眼,也成了他自己最后的死牢。
季无忧只觉心中轰然一声,万念俱灰,耳边万籁皆灭。
她对他连一二分情意也没有。
到头来一切都是一场空。药王峰……婉婉……一切都是一场空……至亲手足逐一死去,药王峰百年来依附在天闻宫之下,他用蛊术困锁的人也将要离他而去。他苦心经营的一切,全是一场空。
季无忧状若癫狂般大笑起来,渐渐地,那大笑如同哭嚎。
荣春松望着这一幕,心道,金小姐还是心软了些,不愿动手杀了这神经病。
她道:“既然金鳞琦小姐想让这个季无忧自生自灭,就让他自生自灭吧,半个时辰后你再进来看看他死透没。”
真无聊……明明他有千百种折磨一个人至死的方法。
商道灵兴致缺缺,从美人靠上下来,拍拍手臂,活动活动筋骨,道:“走吧,请、吧。莲花天让我护送你出去,然后在门外等个半时辰再进来验尸。”
地上已然动弹不得、有气出没气进的人,在听见商道灵的声音后心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。
如果不是这个邪修重回白玉京,如果不是他——
湖岸边,声如癫狂的讥讽传来。
“莲花天也不过是……不过是一条寄生在你脑子里的蛊虫!”
已经走远了几步的黑衣青年脚步顿住,缓缓回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转过身来的商道灵,神色阴沉至极。